□ 周立敏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上初中。我的中学虽然在乡村,却也曾经辉煌:七十年代,全国不少的先生学子来此参观学习。到我上初中的时候,只有斑驳的红砖黑瓦还能依稀流露曾有的“富贵”。学校图书馆是一间教室改的,书架上挤满泛黄卷边的旧书。我在那里遇见《山乡巨变》。 书很旧,纸粗粝,封面“变”字是繁体。借它,只因作者名:周立波。巧,我也姓周,也有“立”字。翻开便放不下了。 因那些话,我全读(听)得懂——尽是益阳土话。我老家汉寿与益阳相邻,每年到毗邻益阳居住的舅舅家拜年,灌满耳朵的就是这口音。灶膛边、田埂上的话,朴实鲜活又热气腾腾。 原来土话也能进书里。 原来铁匠、屠夫、售货员的日子,也值得写成字。 我那时决定:我也要写一本。书名就叫《山乡再变》。 从此放学,我揣着草纸订的本子在镇上各处人堆里转。铁匠铺炉火通红,墙上是抡锤的影子;肉摊前讨价还价,不时夹着些玩笑的骚话;粮站墙根下,蹲着抽旱烟的乡亲,抽两口,望望天,彼此都不看对方的眼睛聊着。土话在泥地里生长,在空气里弥漫。 我站在不远处,一句一句偷记。有时候,乡亲会笑着说,哟,敏伢子,这是想当大作家呀!几年攒了十几本,密密麻麻。 后来我考上大学中文系,后来我参加了工作,后来我开始挽歌我的诗酒年华。那些草纸本早已散失,但土话的调子早渗进了骨头里。 奇怪的是,我再没重读那本书。 不是忘了,是太重。重得不敢再翻。 有些书像某些人,遇见就够了。不必再见。它在你生命里埋过一粒种子,那种子自己会活——这便够了。 时兴话说,人生若只如初见。最美是那个午后。一个少年在旧书架前抽出一本黄旧的书,看见一个相似的名字,听见耳熟的乡音。然后,一个梦静静地发生。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却写了很少的字。《山乡再变》这题目早丢了。如果要写,我也不知道山乡再变会变成啥样?但梦还在,那就让梦是梦吧。 别去惊动。现实会磨损,梦不会。它永远停在那个午后,那间满是旧纸气味的屋子,那本纸页粗糙的书里。 文字如梦,一樽还酹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