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山岛将军石 秦山岛鸟瞰图 秦山岛李斯碑(复制品) 秦山神路 秦山岛秦始皇雕塑 □ 陈博林 卜曙光 历史典籍中关于“秦东门”的记载首见于《史记·秦始皇本纪》:始皇三十五年(公元前212年)“立石东海上朐界中,以为‘秦东门’”。郦道元《水经注·淮水》亦载“秦始皇三十五年,于朐县立石海上,以为秦之东门”。秦朝初期,赣榆县(今连云港市赣榆区)与朐县边界多有不清,而赣榆秦山岛多被史学界解读为朐之海上的一座岛屿,加上秦山岛上有始皇帝东巡时敕令竖立的李斯碑,因此该处被认为是秦始皇三十五年所立“秦东门”可能的所在地之一。 尽管“秦东门”具体位置存在争议,但结合李斯碑在秦山岛的确切性存在,以及李斯碑所具有的整合政治、思想与社会秩序、宣示疆域的功能和目的属性,可推断“秦东门”遗址可能就在今赣榆秦山岛上。秦始皇选择在此刻石,绝非为求仙问道留下痕迹,而是要用最坚硬的岩石,向后世昭示帝国对这片海疆的永久主权。因此,秦山岛李斯碑以及将军石、秦山神路作为秦帝国东方门户的象征意义更为深远。 秦朝李斯碑(以泰山刻石、琅琊刻石、秦山岛刻石等为代表)的竖立,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强化中央集权、塑造政治正统性的重要举措。公元前221年秦灭六国,结束春秋战国分裂局面,但各地文化、文字、思想差异显著。为消除割据隐患,秦始皇亟须通过统一的文化符号构建“天下共主”的认知,刻石记功成为向全国传递中央权威的直接手段。丞相李斯作为法家代表人物,主张“事在四方,要在中央”。刻石内容以“颂秦德、明法度”为核心。秦统一初期,六国旧贵族势力仍存,地方反抗时有发生。秦始皇多次巡游天下,在泰山、琅琊、芝罘等战略要地立碑,既是对统治区域的象征性控制,也通过“威服海内”的碑文震慑潜在反抗力量,强化地方对中央的服从。 李斯碑的竖立在政治、文化、历史层面产生了深远影响。同时,碑文明确“六合之内,皇帝之土”的疆域观,强化国家认同与民族意识。这种认同的构建,为秦汉以降中国疆域的稳定和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埋下伏笔。更为重要的是:李斯碑还是宣示疆域的关键举措,其影响延续至整个中国古代帝制时代。 秦山岛李斯碑是秦始皇东巡的疆域宣言。公元前210年,秦始皇在第五次东巡途中登临黄海之滨的秦山岛。这座孤悬于海州湾的小岛,因帝王驻足而载入史册。随行的丞相李斯奉命在岛上竖立起一块巨型石碑,碑文约十二字。尽管后世传说将此事件与徐福东渡求仙故事相勾连,但从秦帝国的治国逻辑与历史语境来看,李斯碑的核心意义在于确立帝国东方门户,以石刻形式向天下宣示秦王朝对海疆的主权控制。 帝国疆域重构中的“东门”象征 秦帝国建立后,秦始皇推行大一统政策,其中地理空间的重构是巩固统治的关键环节。在先秦文献记载中,“东门”并非单纯的方位概念,而是与国家礼制、疆域界定密切相关的政治符号。 《礼记·王制》记载周代“东方曰夷”,将东方视为需要教化的边地;而秦国自商鞅变法后,始终以“据崤函之固,拥雍州之地”的西陲强国自居。统一天下后,秦始皇亟须打破这种东西对立的传统地理认知,构建“六合之内,皇帝之土”的新型疆域观。 秦山岛的地理位置具有特殊战略价值。该岛位于北纬34°58’,东经119°15’,恰好处于当时帝国海岸线的中部节点。从这里向北可遥望辽东半岛,向南能俯瞰吴越故地,向东则直面浩瀚黄海。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秦始皇在东巡过程中“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而立石刻颂秦德”,表明他将山川祭祀与疆域宣示相结合。秦山岛作为海中孤岛,比会稽山更具“东极”象征意义,成为划分帝国内外的天然地标。赣榆域名在先秦时期有称为“肝榆之尸”之说。肝与榆在五行属木,在五方属东,在五色属青,为生发之所。另外,秦朝的国德为水,在五行相生相克理论中,水生木,始皇帝立“秦东门”的时候自然要考虑到五行风水等因素,以期望国运日上。因此,将“秦东门”选择立在五行为木、五方为东的赣榆秦山岛,也就有了传统文化的理论基础。 李斯碑的形制设计暗藏政治密码。秦山岛李斯碑,碑高约3.2米,宽1.4米,这种规格远超同期各地刻石。例如:泰山李斯碑高度3米,琅琊李斯碑高度1.29米,宽度0.67米。在秦始皇的心中,江山社稷是至高无上的,因此可以推断出秦山岛的李斯碑是一块界定国门的碑刻,其形制自然要高于歌功颂德为主题的碑刻。 秦山岛李斯碑具有疆域宣示功能 秦代的“门”具有严格的政治等级含义。秦简规定:“越邦塞及关,斩左趾为城旦。”表明关隘是界定邦国疆域的法定标志。秦始皇在帝国疆域四至设立标志性建筑,如北方的长城、南方的灵渠,东方则选择在秦山岛立碑为“门”。这种“立门”行为与上古“禹铸九鼎”象征九州一样,是通过物质载体实现领土主权的可视化。 与其它秦刻石强调皇帝个人功绩不同,秦山岛李斯碑十二个字,今虽无考,但可以认为非歌功颂德之词。因为泰山李斯碑已经穷尽了对始皇帝的赞美之词,而秦山岛李斯碑若要再书对始皇帝的赞美,则十二个字的容量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这块孤立于海上的李斯碑十二字内容只有一种可能,即宣示大秦海疆。可以认为秦山岛李斯碑是秦朝官僚集团对疆域主张的集体认同,这种表述方式将领土宣示从帝王个人意志升华为国家意志,为后世王朝处理边疆问题提供了政治范本。秦山岛李斯碑本身就说明国家明确将东海诸岛纳入帝国的统治秩序。 求仙传说与政治行为的剥离 徐福东渡故事与秦山岛刻石的时空关联需要重新审视。《史记·淮南衡山列传》记载,徐福出海求仙事与秦始皇登岛刻石宣誓疆域属于不同历史事件。后世将两者附会,主要源于宋代《太平寰宇记》的文学化记载,不足作为史实依据。 秦代方士活动有严格的地域限制。秦简显示,秦廷对“方仙道”采取“禁不得祠”的政策,将求仙活动纳入国家祭祀体系严格管理。徐福出海前曾“上书言海中有三神山”,其活动初始地在琅琊台而非秦山岛。但是在长达十年的徐福东渡期间,徐福率众登临该岛也是大概率事件,因为该岛周边常有海市蜃楼现象发生,而海市蜃楼现象正是方仙道借以说神仙事的最好托词。但是始皇帝绝无可能为徐福求仙而命李斯在此立碑,因为始皇帝本来就对徐福求仙的可靠性存疑,甚至一度痛骂方士徐福群体为大骗子。这些情节在《史记·秦始皇本纪》中有充分而具体的描述,况且秦始皇的“求仙”行为本质上服务于政治目的。正如李泽厚在《美的历程》中指出的,秦汉帝王的“求仙”实为“造仙”,是通过构建神权谱系强化统治合法性。因此,秦山岛李斯碑非求仙碑记,也非单纯的始皇功德碑,因为始皇的功德在泰山李斯碑中已经有了详细阐述,并无必要在这人迹罕至的海岛上为歌功颂德而立碑,因此立碑的动机最大可能性就是宣示大秦疆域及于海上。 秦山岛刻石中十二个字的表述,与《泰山刻石》“五岳之高,莫高于泰山;四海之广,莫广于东海”的宣称一脉相承和前后呼应,均着眼于现实政治秩序的构建,而非追求虚无缥缈的长生不老。 地理标志的历史传承 秦山岛李斯碑确立的疆域观念深刻影响后世王朝。汉武帝时期在朝鲜半岛设立汉四郡,正是对“东有东海”疆域主张的实践。唐代《元和郡县志》明确记载:“秦山,在县(东海县)东北八十里,秦始皇尝登此山,勒石纪功,今石碑见存。”表明唐代仍将此碑视为帝国东部疆域的标志。明代抗倭名将戚继光在《纪效新书》中,更将秦山岛称为“海防第一门户”,延续了其军事地理价值。 碑刻所体现的海洋疆域意识具有前瞻性。与同时期罗马帝国专注于陆地扩张不同,秦帝国已形成“陆海一体”的疆域认知。李斯碑铭文中“东有东海”的表述,将海洋与陆地同等视为帝国领土,这种观念比欧洲近代“领海”概念早近两千年。 从历史地理学视角看,秦山岛李斯碑的竖立标志着中国古代疆域观的成熟。该碑与长城、秦驰道共同构成秦帝国的“空间控制三重体系”:长城界定陆疆,驰道维系中央与地方联系,秦山岛李斯碑则确立海疆坐标。这种“以碑为界”的疆域标识方式被后世王朝广泛采用,如唐代在西域设立的“开元通宝”钱碑、清代在西藏立制的“御制平定西藏碑”等,共同构成中国疆域形成的物质见证。 秦山岛有“李斯碑”,这表明秦代中央政府在此有重大的国家活动。这次立碑活动是始皇帝在泰山封禅后的又一次重大活动,显然不是国家祭祀,而应是国家在此立海疆界碑,宣示大秦帝国海洋权益的“秦东门”。立国门是国家最重大的活动之一,这与秦山岛李斯碑作为国家重大活动的记载具有内在的关联性和高度的契合性。 将军石、神路与李斯碑共同构成“秦东门”整体 “秦东门”作为秦帝国东方门户的象征,其“立石”并非单一孤立的标志物。既然“秦东门”是国门,那么国门是需要猛士守卫的。刘邦的《大风歌》咏曰:“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可见古代的帝王要“威加海内”就必须有“猛士守四方”。秦始皇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于是命工匠在碑东凿石人作为守卫国门的卫士,因此民间产生了秦山岛将军石的传说。这几尊被称为将军石的遗存是守卫“秦东门”卫士的象征,是秦东门整体构成的一部分,而“秦东门”的主体建筑是将军石身后的李斯碑。 秦山岛将军石是始皇立石宣示海疆的附属物,它的功能同秦陵兵马俑的象征意义是一致的。秦始皇在其陵寝里塑造了成建制的兵马俑作为其护卫,那么其在秦山岛立“秦东门”的时候命工匠凿石为将,守卫国门也是一种可以猜测的可能。 此外,秦山神路也有可能是“秦东门”的辅助性工程。秦始皇修建秦山神路通向“秦东门”所在的秦山岛,其目的除了为工匠登岛施工提供便利外,最大的功能是让广大东夷臣民能登岛观瞻大秦帝国象征着皇权的国门的威严,以加强其皇权统治。若非如此,秦始皇并无耗费巨资在一个荒凉的海岛修建一条人工大道的合理动机。 将秦山岛李斯碑与将军石、秦山神路结合起来思考,秦始皇在此立“秦东门”的具象化特征便展现在后人的眼前。综合来看,李斯碑、将军石、秦山神路三方面形成了较为完整的证据链,其作为“秦东门”所在地的可信度相对最高。 (图片来源:赣榆区史志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