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者之责 阎晶明(全国政协委员) 《人民日报》(2026年03月05日 第 20 版) 近日重读钱锺书的《七缀集》,因序言里的一句感慨而引发联想。作者说:“我国读者似乎有个习惯,买不到书,就向常常无能为力的作者本人写信诉苦。”这的确是写作者的一种苦恼,因为无能为力,这种苦恼又会变成一种烦恼。然而,对今天的绝大多数写作者而言,这样的烦恼又何尝不是带着一丝甜蜜甚至一点“傲娇”。当下,写作的环境变了,阅读的环境变化更大,任何人只要有一部手机就几乎可以得到想要的任何书,出版、写作、阅读的供需关系发生了复杂的变化。很难想象今天还会有读者想办法联系作者,希望买书,或希望作者尽快出书。从前的烦恼差不多就是一种佳话。 读书是应该有一点饥饿感的。我上中学的时候,还是一书难求、“饥不择食”的时代,同学之间互相借读“闲书”十分普遍。待到进入大学校园,一座图书馆可以极大满足读书需求,不过一些热门图书仍然有难以及时借阅的急迫感。逛书店成为我的一种习惯,无论出差旅行到哪里,大到文化中心,小到山区县城,书店都是必去之地。书店的规模,新书的数量,店里图书分类的专业水准,淘到旧书的概率,都成了评价一座城市文化品质的重要指标——在当时很难想象,多年后连“实体书店”都变成了需要特别扶持的对象。 阅读和写作,出版和发行,在并存与迭代中发生巨变,很多关于写作的话题似乎已少有人提起。写作者的才华、编辑的水平,比起商家的推销能力,似乎都属于边缘话题甚至忽略不计。在此情形下,写作者的责任,写作者心目中的读者群体究竟是怎样的,如何通过写作真正对他们发生作用,其实更有探讨的价值。 我想起比钱锺书更早的一例。鲁迅也曾经感慨写作的责任:“还记得三四年前,有一个学生来买我的书,从衣袋里掏出钱来放在我手里,那钱上还带着体温。这体温便烙印了我的心,至今要写文字时,还常使我怕毒害了这类的青年,迟疑不敢下笔。”(《写在〈坟〉后面》)正是这温度让他在写作上不敢有任何怠慢,更不能为了满足自己的愿望而去欺骗读者,这才是一个写作者应有的态度。当读者满怀饥饿感掏出那带着体温的购书款时,写作者究竟能奉献出怎样的精神食粮,是否能让如饥似渴者获得满足,得到享受,体验和收获读书之美,这难道不值得写作者认真思考、谨慎为之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