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诗学,或以诗为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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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 川
有僧问睦州禅师:“每天都要穿衣吃饭,且天天重复,实在麻烦,如何免除这麻烦?”睦州禅师答:“每天穿衣吃饭!”这个僧人疑惑地说:“我不懂。”睦州禅师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如果不懂,那你就每天穿衣吃饭去。”——先放一个公案在这里。
雪花初绽时节,忽然读到梁冬霓诗集《雪会修复所有的伤口》。心里一惊,这是一个向爱而生的诗人!为了返回初心,她在自己的人生观中扭转了挫折或失败的社会属性,使之成为一种高级的疗愈或心境:“我来到这个世上/以单纯的叫喊/接住世间为我准备的/险滩与通途/我一次次认为,生命始于大雪的人/都有一颗清白透彻的心/雪会修复所有的伤口/让爱完好如初。”你看,在她这里,所有的苦难都成了殉道与洗礼。通过寒冰冷雪、通过漫长苦旅,她“修复出一个洗练的中年,头顶寒风/内心与冬日的紫荆一起绚烂/却不指认春天”。在这里她获得了超越,并不在意某种他人集体认同的“春天”。因为她已经走过了冬天,又何必在意如何定义春天?这是她的生活哲学。
有了这样的生活哲学,便有了她具体的生活诗学。容我细说:
超越性
诗的本质,就是超越性。不论来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升级说”,还是诗人有着第三只眼睛,发现“生活中的生活”的“发现说”,诗都是在一种超逻辑之中。梁冬霓的写作亦然,她善于从日常、从烟火人生中打开一个小小的个人化切口,从那里挖掘出某种不同寻常。比如,过金台寺,别人求平安、求富贵、求婚姻、求幸福,而她却说:“我只想得自在/问佛,怎样才能放下/佛依旧笑而不语/仿佛告诉我:面对一具永远无法/给我答案的塑像/莫问,莫求”。要知道,佛家讲的就是“有求皆苦”,在欲望之中,得则喜,失则悲。更有趣的则是,她的超越不仅仅来于一种洒脱心态,更来自一种深刻的价值观:佛像不过“一具永远无法给我答案的塑像”。每个人与其向泥像苦求,不如问一问作为真佛的自己。
如此看来,诗歌境界的超越不仅仅是文字功夫,而是人的境界;能够时刻处于发现状态的眼睛也不仅仅来自目光专注的凝视,而是心灵本有的深度。冬霓写诗,始终处于一种思或者启悟之中。初看,她处理题材似乎沉溺在古老的抒情言志体系之中,但仔细读又会发现,她努力用诗解决世界、安顿自我、寻找彼岸。也就是说,她的写作不仅仅出于表达的欲望,而是一种朝向本真与本质的真实生活。那么她的写作也就具有了知行合一的状态。
体认性
一个诗人并不是一个诗人,一个诗人应该是一群人。也就是说,诗人身上应该永远有他者、有别人。但是,这种对他者的“看见”并不是通过道德,通过对所谓的“弱者”的同情,而是通过个人经验、个人存在价值的内在认知,实现对他人存在状态的体认。
我喜欢她这样一首《断刀》:“当尖锐的疼痛变成钝痛/我们开始变得不太在乎/世界的林林总总/中年是一个平静的词/与秋天一样,有高远的深空/和澄澈的水/我们站在明净的河边/观看带着风霜行走的路人/也隐约触摸到/裹在心里的那把断刀。”
她通过感受自己“尖锐的疼痛变成钝痛”,从而关照到“带着风霜行走的路人”,此刻“裹在心里的那把断刀”,既是自己的状态,也是风霜中路人的状态。这样的反省令人震撼。她有效地把个体经验处理成了集体经验、时代经验。她的“断刀”,在我眼里,就是我们所有中年人的集体镜像——她关照了我们每一个中年人。
要知道,从自己身上看见他人,也是超越性。我们最近都在说的热词“共情”,其本质就是打动自己与打动别人,而能够发现个体经验正是时代经验并有效地挖掘与书写,才可能共情。这一点上,诗人冬霓很有能力。
日常性
冬霓的诗近取于身边、远拾于社会,不刻意惊奇、不崇尚陌生,她不在远方虚拟她的诗意,而是在熟悉的事物、日常的生活中思考。这种日常不是普通、庸常的呈现,而是看见“没有眼泪的鱼”。鱼没有痛苦与哀伤吗?当然有。它在水中,它的泪水与水一样,是一种常态。也就是说,一个诗人并不是刻意的证明自己是一个诗人,而是必须证明自己是一个普遍意义上的常人才行——在与所有人一样的真实处境中去书写才行。否则,写作就会书斋化、象牙塔化。诗坛上已经有太多空心而高蹈的诗了。
“我解读着因果的故事/无法积蓄众生的泪水/眸子里没有悲,没有喜/只有一朵云缓步移来/在聚散与舒卷之间,用平静自如/化解人世,一些不知名的伤痛”(《没有眼泪的鱼》)。这是她的超越性,不是积蓄众生的泪水,而是获得一朵云的视角。
当然,她也是一个具体的生活者。《左手右手》——
“左手如清风拂过云水/右手让石头的罅隙开出绝尘的花/左手让流水环绕/右手让高山之音苍莽而悠扬/左手的和弦让曲调充满色彩/右手的旋律起伏高妙/左手在锅里添加调味料/右手翻炒生活丰富的菜肴/你我是珠联璧合的一双手/左手主韵,右手主音”。不知何时,我们忙乱颠倒了生活,两只手都在打拼、赚钱,当一只手被另一只手挪用或霸占,日常便出现了倾斜,人就处在扭曲的困境之中。
此刻读她那些花花草草、日常琐事,便不是一种形而下,而是保持形而上的努力,她恢复了另一只手,让它是它自己,做自己爱做的。种花、养草、行路、观云、听雨、凌风……从刻意的“钻研”,到向生活博览约取,正是她的为人之道,忽然也成了她为诗之道。
返回日常,或许是一种大智慧。
结尾回到开篇睦州禅师的公案。我不给出答案。禅不可说。但就冬霓的诗,我想说,穿衣的时候就好好穿衣,吃饭的时候就认真吃饭,穿衣吃饭都是生活之道,也是诗意之美。超越错乱与惶恐,安住于当下,看见自己、看见他人,并写下来。如此,诗就是人生。
这就是诗人冬霓做的示范。
(刘川,诗人、《诗潮》杂志主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