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儿

□ 张 烜

一大清早，我开车去惠州参加客户的开业仪式。餐馆开业，自然少不了舞狮。停好车一到门口，就看见几个身穿舞狮戏服的年轻人，有的头发烫成I钢丝，有的染成黄毛，中间还有个女孩。这让我想起调侃过的话：以后咱姑娘可不能被“黄毛”骗走了。并非因为“黄毛”一定是坏孩子，但在人们的刻板印象中，黄毛少年总带点“没出息”的意味。

舞狮的小伙子上身穿着戏服，下身却穿着运动裤。我闪过一个念头：这不太协调。但转念一想，人家拿钱干活，应付了事也正常。

进屋暖和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发现他们已经穿好了下半身战袍。看来是我多虑了。

时辰已到，舞狮开始。一红一绿两头狮子来回翻腾。现场摆着三条大红长凳，其中一条搭在另两条之上，想必是“狮子登高”环节。

绿狮子先下台休息，只剩红狮子在表演。我想，这就结束了？太应付了吧。可红狮子舞了一会儿也下去了，绿狮子又重新登台。原来是轮流来，又是我外行了。

红狮子休息时，两个男孩替换了之前的钢丝头男孩和女孩来伴奏。女孩有些累，也许是男朋友心疼她。绿狮子继续舞动，我正疑惑何时登高，锣声突然急促起来。

绿狮子开始登凳。后边的人每登一节，就把前面的人举起来。刚才红狮子也有这个动作，后边那个人较瘦，而绿狮子后边这位稍胖，看来登高这个环节，底盘沉稳、重心向下很重要，四名舞狮者三瘦一胖并非偶然。

绿狮子登上最高处，后边的人举着前边的人弯下腰，取到凳下的白菜，放进狮嘴又吐出，寓意让嘉宾接财。在高高的凳上保持平衡并弯腰举人，粗壮者更胜任。我又一次意识到自己不专业。

登高结束，红狮子重新上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长凳旁一直放着两个卷轴，绿狮子表演时无意踢了一下，卷轴滚到了凳下。红狮子披挂前，狮头男孩先走到台上把卷轴摆好，才回去蒙头上场。表演最后，两头狮子在凳旁弯下腰，掀起卷轴，放出吉祥话。

移动卷轴这个动作很小，但如果没有它，卷轴不在原位，就会破坏舞台效果，这就是专业。换作我，想不到事先摆好。

作为嘉宾，我被邀请为狮子点睛、接财、拉横幅，每个环节都要向狮嘴放一个红包，一共三个。摸起来厚薄不一，也许这就是报酬。

接财时，当我将红包放入狮嘴，明显感到里面的男孩冲我欠了欠身。喧闹中，我仿佛还听到“谢谢”。

我终于承认了一件本不想承认的事：虽然他染了黄毛，但并非一无所长。舞狮充满了专业性，虽然他染了黄毛，也并非低素质。他懂得感恩与礼貌。反倒是我，以貌取人，在不懂的领域妄加猜想，既不专业，又充满傲慢。

我的心上如果长了脸，这张脸一定通红。

舞狮结束，他们上楼进餐厅继续表演。两头狮子走遍大厅、厨房、每个包间，最后停在收银台，对着台面上下三拜。如果说楼下登高是舞蹈表演，楼上的走遍全店更像是一种仪式，带着美好祝愿。虽是工作，他们却充满仪式感地完成使命。

所有环节结束，他们与主家道别，转身上了电梯，离去。

没有人在意他们。

主持人邀我上台致辞。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今天的舞狮让我深受感动，我感觉已被幸运笼罩。”

开业仪式我参加过很多，舞狮也看过很多次，但这次却是第一次耐心观察和思考。思考的起点，是鄙视黄毛，思考的终点，是对自己傲慢的嘲笑。

任何工作都是专业的，没有谁的工作简单。哪怕看上去轻而易举，也只是因为人家更专业。没有谁无足轻重，你没在意他的来去，只是因他的谦虚与你的傲慢。

治疗傲慢，是每个人一生的修行。